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

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

发表时间:2016-08-08阅读量:

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

认识你的时候,你还只有十三岁,穿着一件红底子起黄色碎花的灯芯绒上衣,下着一条蓝卡叽布长裤,头上的发辫结为一束,在脑后分作两条辫子垂在背后。我这时穿着一件秃棉袄,一条起了皱褶的裤子趴在两条腿上,一看就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生的白白净净,一双眼睛就像一潭秋水一样清澈宁静,鼻梁高高地挺起,薄薄的嘴唇微微地张开着,两个酒窝任意地凹凸,笑意就写满了你的脸庞。我这时候一脸的青春痘,嘴巴上长出了胡子,头上的发纠结着堆在那里,一看就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的歌声就像黄鹂一般婉转动听,你的舞蹈就像白鹭一样翩然多姿,你的口齿和吐词是那样的清白,你的声音俘虏了每一个听众。我蹲在一边为你报词,为你叫好,欣赏着夜莺的歌唱,犹如夏日的晚上喝到了山涧的清泉,一看就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那时候,大家身上都贴着政治标签,你的标签很好看,出身贫农,父亲是中共党员,还是一名副书记。我的标签很不好看,属于黑五类子女,虽然我还是一个少年,却是一个准阶级敌人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没有读书了,在生产队做了一名社员,大家在一个工地劳动,你挑着一担泥巴爬坡,白毛巾就搭在你的脖颈上,高高的身影投在大地。我光着膀子在另一个土坑挖土,汗水在我的脸上欢快地流淌,我一边劳动,一边看着你的身影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大队开大会了,大家搬着椅子来到会场,你坐在女伴之中却是鹤立鸡群,乌黑明亮的眸子里秋水盈盈,秋波潋滟,秋水漫过我的心坎,秋波荡漾我的心扉,你将它们送给了我,我在男伴里看得呆呆的,脑壳不知道移动,眼睛不知道眨巴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鸿雁飞来了,为大家传递书信,一声声哥一声声妹叫得人心碎了,知心的话语说了一页又一页,你将我看作大树,你将我看作房屋,你将我看作是一个可以依傍的力量,其实,我就是一根小草,我就是一捧泥土,我就是一只不起眼的小麻雀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暴风雨来了,惊涛拍岸,它冲决了爱情的堤坝,浑浊的河水卷起了河床的沙石,洗涤着两岸的河草,它将大家分开,把你卷进了一个安静港湾,你开始在那里生根了;把我卷进了更大的漩涡,我在里面翻滚沉浮,黄泥水灌进了我的肚子,将我呛得半死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做了一位民办教师,手执教鞭站在三尺讲台,拿着一条白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着,拿着一本书在教室里高声朗读着,伏在办公桌上备着教案,我背起行囊开始流浪四方,扛着一把铁锄,还有箢箕扁担钩绳,在山里凿洞,在沟渠里挖泥,在湖里修堤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找到了你的另一半就把自己给嫁了,你结婚了,新郎不是我,迎亲的唢呐响彻了云天,把你吹进了洞房,大红喜字就贴在你的床头,鸳鸯被上,你结束了少女的生涯,然后就变成了一个美丽的少妇。我拄着锄把站在樟树岭上遥望着西天,仿佛看见你做新娘子的全过程,蚕豆苗在我的脚下摇曳着,春风习习地吹来,和着我的惆怅共鸣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没过多久,你就做了妈妈,稚子在你的怀里笑着,丈夫就围在你的身边,你将幸福写在脸上,也将快意写在脸上,柴米油盐不是你的事情,你只要快乐的精神领地。我这时还是孑然一身在外面飘荡,早上煮一碗面条吃饱一家人,晚上钻进被窝就是一个人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高考开禁的风暴改变了大家这个社会,政治标签在一点一点失去它的效力。你这时还是一位民办教师,每个月拿着六元钱的国家津贴,拿着生产队一点工分,嘴里咀嚼着它的甜蜜。我这时走进了师范学校,做了一名“大”学生,每餐就着咸菜吃一个馒头,每晚就着路灯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,但是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的儿子已经满地走了,它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一样满天飞了。你看着他在满天飞,想象着自己也在满天飞,想象着少女时代开始的懵懵懂懂的爱情,想象着已经久违了的甜蜜。我这时也结婚了,幻想着捡到了宝贝,幻想着新的爱情生活的开始,我打算将你放在一边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带着你的儿子到学校去了,他的小手在你的手心里紧紧地攥着,母子俩行进在山间的小道上,天晴的时候,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下雨的时候,洪水就挡住了你的去路,你站在洪水边,忧愁爬满了你的脸。这时候,我的儿子也出生了,他长得白白胖胖,五官很端正,将来一定是一个帅小伙,尽管这样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一个夏日的晚上,雷电在天空震荡,暴雨洗涤了污浊,你淡然地走进了我的办公室,家庭生活的疲惫就写在你的脸上,那时,你才28岁。你坐在那里,默默地看着我,依然是秋波荡漾,依然是秋水盈盈,你拾起了昔日的爱情射线向我投来。我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,两目呆呆地望着天花板,在昔日的恋人和现实的妻子之间,我不知道该向哪一个方向问津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爱情激活了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,你将丈夫和孩子放在一边,三天两头地往我这里跑,制造了许多借口,制造了许多机会,你什么也没说,什么都写在你的脸上。我其实也读懂了你,我那时就相信了一个混帐逻辑,男人应该干事业,不应该儿女情长,我小心翼翼地避开着你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后来通过一个特殊政策考进了师范,你结束了民办教师的苦难命运,变成了一个“大”学生,毕业之后你只想到我的麾下来工作,表面上是要换一个环境,实际是什么你没有说。我那时不能接受你,我的事业如日中天,我的家庭正警惕着一切外来的侵蚀,混帐的逻辑使我不能接受你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后来调进了地级市,成为了一个新的市民,你迅速地改变了自己的身份,穿着打扮,言谈举止,行为处事,你彻底地告别了过去,新的生活环境让你骄矜起来,你鄙视原住地和原工作单位,成为了一个城里人。我还是我,早上起床跑五圈,然后读书,一天的工作就是教书处理公务,就是管理学生,就是读书,我在想,大家之间有什么差距呢?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大家又恢复了联系,你在变为城里人之后,感觉还是空虚,什么都是过眼烟云,只有往日的恋情才是真的,只有少女时代的恋人才是真的,二十几年过去了,过去的恋人恋情愈益刻骨铭心,你再一次射来了那根红线。我这时功业也到家了,再努力也就没有方向了,妻子还是妻子,家庭还是家庭,我毫不犹豫接住了你的那根红线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再一次恋爱的感觉是那么美好,你的笑声在南湖的上空荡漾,你的歌声在南湖的水里变成了欸乃声,你挽着我的胳膊漫步在迎宾路的树荫下,你的甜蜜的话语留在我的心坎上。我也陶醉了,和着你的笑声干嚎着,伴着你的唱腔划着浆,穿着西装系上了领带,皮鞋走得壳壳的响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大家终于灵肉混一了,大家在一处秘密的寓所筑起了爱情的甜巢,你将自己展现在我的面前,欣长的躯体起伏有致,曲线分明,幽秘的深涧被丛草覆盖,一线泉水隐藏其间,你就是美的化身,这时候,你已经39岁了。我躬身伏在你的身旁,静听着你的心脏的律动,抚摸着你的柔软的躯壳,搬起油榨坊的撞针狠命地击撞,灵肉混一的效果让大家震颤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爱情没有界限,爱情没有高潮,大家天天沉浸在爱情的高潮中,电话煲粥就是大家的三餐,一个个笑话通过电波传给对方,一个个故事通过电波传给对方,一句句问候通过电波送给对方,爱情在电波上闪烁。就在这时,我得恶疾了,健康的身体被懵然击倒在地,时髦远远地躲开了,工作留给了别人,爱情在原地打转,上天报复我了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爱情在掩面哭泣,你也在掩面哭泣,你在痛斥命运的不公,你收起了笑容,歌声也逃走了,你天天陪着我去医院做治疗,护着我上下车,生怕我被风吹了,被雨淋了,就像呵护怀中的稚子一样。我的头发掉光了,我的面容憔悴了,我的身体掉膘了,我穿着臃肿的衣服慢慢地走在去医院的路上,默默无言地接受医生的治疗,想着暗淡的前途,想着黑黑的坟墓,命运真是不可知啊!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大家的爱情还没有断绝,只是你往日的开怀大笑不见了,你往日的纵情高论也不见了,一本正经又回到了你的身上,你陪我在街上闲逛着,你陪我在医院里做各种检查,你陪我坐在洞庭湖边看西天落日,听渔舟唱晚,想从前往事。我正在恢复之中,体重慢慢地增加了,黑黑的头发又回到了我的脑壳上,手术后的反应虽然还在,身体却是不可遏止地在变好,但是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还是你,还是在一如既往地上班,教着你的课本,带着你的孩子,然后给你的儿子成亲,然后带着你的孙子,你都是当奶奶的人了,气质还是那么高贵,人还是那么漂亮,爱情渐渐地离开了你,家庭却稳稳地操在自己的手中。我这时也调进了城市,我将家安在一个贫民区里,我从喧嚣的岗位上退了下来,来到了宁静的书房,学会了敲击键盘,一天到晚就只剩下了这么一件事,其实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我的?怕接了我的电话,拿起话筒说话就吞吞吐吐了,欲言又止了,然后就不给我来电话了,你从爱情的尴尬中走出来了,你感觉到你的情夫不应该是一个病夫,你感觉到自己为人祖了。我也从爱情的尴尬中觉醒过来了,我没有资格谈爱情了,我的额头上已经挂了招牌,尽管我的身体康复得很好,这耻辱柱却是永久地订牢了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六年过去了,你的爱情在天空中飘荡,你的爱情在地底下运行,你的爱情在梦里更新,你还去唱歌吗,你还去跳舞吗,你是否还在大家昔日热情澎湃的马路上流连,你突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,说起话来还是脆蹦脆蹦,说的事情都是日常生活的琐事,所有关于爱情的话题你都将它严密地关起来,不漏一个字。我就知道,你并没有忘记我,我就知道,你把大家的爱情看作过去时了,大家不再年轻了,大家已经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了,应该回归生活回归家庭了,我的心旌虽然也在荡漾,但是,我不再希望爱情来临了,我知道,你是鲜花,我是牛粪。

鲜花和牛粪是需要土壤的,有了土壤,鲜花才能生长,牛粪才能充分地供应能量,它们二者才能发展关系。大家之间没有土壤,你只能是鲜花,我只能是牛粪,我看着你干枯,你看着我变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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